前几天我翻旧手机,翻到一张2012年冬天拍的照片:几个人挤在小饭馆里,桌上摆着铜锅、羊肉片和一瓶可乐,照片糊得很有年代感,底下有人评论:“元芳,你怎么看?”另一个人回:“躺着也中枪。”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天,突然觉得挺有意思——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的手机早开不了机,饭馆也换了两茬老板,可这些词一说出来,画面、语气、甚至那顿饭的热气都跟着回来了。
2012年的网络流行语,大概是我记忆里特别有“烟火气”的一批,那一年,“元芳,你怎么看”几乎成了万能回复,你问中午吃啥,有人回“元芳,你怎么看”;你在群里吐槽老板临时改方案,也有人接一句“元芳,你怎么看”,它不是真要一个答案,更像是在信息乱飞的时候,大家用一句半玩笑的话把判断权递出去:你觉得呢?我有点拿不准,但我不想显得太慌。
还有“屌丝”“逆袭”“高富帅”“白富美”,这几个词现在看有点粗糙,甚至带着不太礼貌的标签感,但在2012年,它们确实戳中了很多年轻人的心态,我表弟就是那年开始频繁自称“屌丝”的,他高考没考好,家里气氛压得很低,亲戚吃饭时问他以后怎么办,他嘴上笑嘻嘻:“屌丝一个,先找个活儿干呗。”后来他去学汽修,从学徒干起,手上常年有机油味,前两年他自己盘了个小修理厂,过年回家还是爱开玩笑:“哥,我这算不算逆袭?”我说算,但他摆摆手:“其实当年说屌丝,就是先把自己放低一点,别人就不好意思再踩了。”
这句话我记了很久,我的观点很明确:2012年很多流行语表面上是玩笑,底下其实是一层缓冲垫,年轻人不是不想往上走,而是先学会用自嘲把压力卸掉一点。“屌丝”这个词当然不值得美化,它容易把人简化成标签,可它当年之所以流行,不是因为大家都想躺平,而是因为很多人需要一个不那么疼的说法,来面对房价、工作、婚恋和同龄人比较,自嘲有时候不是认输,是给自己留口气。
那一年还有“你幸福吗”,央视街头采访把这个问句推到了风口浪尖,我记得特别清楚,有次家庭聚餐,电视里正播类似采访,我爷爷夹着花生米说:“幸福啥?菜价又涨了。”全桌人笑完又沉默了一下,这个流行语好玩的地方在于,它把“幸福”这么宏大的词突然拉到了菜市场、公交站和小区门口,后来大家动不动就问“你幸福吗”,其实是在调侃:别老用大词概括普通人的日子,幸福不幸福,得看今天菜价、房租、孩子作业和老人体检报告。
所以我不太认同一种说法,觉得网络流行语只是无聊的口水,2012年的流行语恰恰像一个个情绪压缩包。“元芳,你怎么看”压缩的是信息焦虑和判断困难;“你幸福吗”压缩的是宏大提问与日常感受之间的错位;“正能量”压缩的是大家对积极情绪的渴望,也藏着后来被滥用的风险,是的,“正能量”这个词我到现在都又爱又怕,爱的是人确实需要鼓励,怕的是有些人把它变成堵嘴的工具:你累不能说,你委屈不能说,一说就是“负能量”,我有个前同事,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,在群里说了句“真的扛不住了”,领导回他:“要传播正能量。”他当天晚上发朋友圈:“原来正能量是让我闭嘴。”你看,词本身没错,错的是把词当封条。
还有“舌尖上的中国”“江南Style”“骑马舞”,2012年这两股风特别猛,那会儿我们办公室中午点外卖,谁拍张盖浇饭都要配一句“舌尖上的办公室”;年会排节目,必有几个人冲上台跳骑马舞,动作不齐但气氛热烈,现在想想,那是一种很朴素的快乐:生活还没被短视频彻底切碎,大家愿意为一顿饭、一段舞、一个梗集体乐一下,流行语把陌生人临时拉进同一个语境,你一说“元芳”,对方就知道你懂这个梗,这种默契很轻,但很暖。
我的个人观点是:2012年网络流行语之所以还能被记住,不是因为它们多高级,而是因为它们对应着真实的生活褶皱,它们一半是自嘲,一半是鸡汤;一半是调侃,一半是求救,今天我们回看,不必把它们供起来,也不必嫌它们土,更好的态度是,听见这些词背后的那代人:刚上班的、刚租房的、刚失恋的、刚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,网络语言会退潮,但那些情绪结构还在,十多年后我们还在说“你怎么看”,还在问“幸福吗”,还在提醒自己别把“正能量”用成命令,这说明什么?说明流行语从来不只是流行语,它是我们曾经怎么活、怎么笑、怎么硬撑的小小证据。
